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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索索考

大奖网app下载,〔摘要〕对《三国演义》本事来说,关索不一定真有其人,至少绝不是关羽的儿子;关索虽然出名很早,与关羽挂钩时代却比较晚。对《三国演义》版本来说,罗贯中原著根本就没有写关索这个人物,他是被后来的简本添加进去的。〔关键词〕关索,本事,版本〔中图分类号〕〔文献标识码〕〔文章编号〕《三国演义》有些版本中,出现了关索这个人物,他的身分是关羽的长子或第三子。对于《三国演义》研究来说,关索既涉及本事公案,又涉及版本公案,故有考索一番的必要。一就本事公案而言,关索是否真有其人,是第一层次的问题;他是不是关羽的儿子,是第二层次的问题。据陈寿《三国志》卷三十六《关羽传》:“权已据江陵,尽虏羽士众妻子,羽军遂散。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虽说孙权“尽虏羽士众妻子”,并斩羽及子平于临沮,但《关羽传》载关羽还有次子关兴:“子兴嗣。兴字安国,少有令问,丞相诸葛亮深器异之。弱冠为侍中、中监军,数岁卒。”却无半字提及关索其人。搜遍现存其他史书,也不见关羽之子关索的任何记载。现在能搜索到的有关关索的材料,都只能算是他的“影响”。记录关索“反响”的材料,最早可以寻到宋代的野史与笔记。徐梦莘撰成于绍熙五年的《三朝北盟会编》,汇集了徽宗、钦宗、高宗三朝有关宋金和战的多种史料,按年月日标出事目,有很高的文献价值。《三朝北盟会编》卷七十七载靖康二年正月二十二日,“开封府捕斩百姓李宝等一十七人籤首令众”:四壁军民见圣驾未回,上下疑惧,妄造言语,传播不一。有乞请军器以备缓急者,官司不许,往往结集私造,复虑其生事,乃捕造语言诳众者一十七人,戮于市,李宝其首也。宝善角觝,都人号为“小关索”,各以长枪籤其首,令弹压往来四壁令众。《三朝北盟会编》卷一百二十载建炎三年正月十六日,“杜充出兵攻张用等不胜”:张用,相州汤阴县之弓手也。乘民惊扰,呼而聚之,与曹成、李宏、马友为义兄弟,有众数十万,分为六军。成,大名府外黄县人,因杀人,投拱圣指挥为兵,有膂力,______________________〔作者简介〕欧阳健,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太原030006。军中服其勇。又有王大郎者,名善,濮州人,亦有众数十万,分为六军。善初为乱也,濮州弓兵执其父杀之,善有众既盛,乃以报父雠为辞,攻濮州,不下。又攻雷泽县,亦不下。与用合军,皆受留守宗泽招安,既而复反。杜充为留守,又招安。用屯于京城之南南御园为中军,善屯于京城之东刘家寺为中军。又有岳飞、桑仲、马皋、李宝诸军皆屯于京城之西。充以用一军最盛,终必难制,乃有攻之之意。十五日甲午,众人打城请;乙未,充掩不备出兵攻用,令城西诸军绵发,岳飞、桑仲、马皋、李宝等皆率兵至城南以擣,用觉之,勒兵拒战,亦会善自城东率兵来,与用为应,官兵大败,“赛关索”李宝被执。岳飞者,初隶张所营效用,继随都统制王彦往太许山,遂自为一军。后归京城留守司,杜充用飞为统制。《三朝北盟会编》所载的李宝,竟有两人。一是善角觝的开封百姓,都人号为“小关索”,在“圣驾未回、上下疑惧”的氛围下,因“妄造言语”被开封府捕斩于市;一是与岳飞同屯于京城之西的军官,号“赛关索”,因随开封留守杜充攻已受招安的张用、王善,兵败被执。两个李宝都以“关索”为号,说明关索其时在人们心目中的分量。不光善角觝的百姓李宝以“关索”为号,南宋许多相扑艺人也爱自号“关索”。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角觝”条:“角觝者,相扑之异名也,又谓之‘争交’。”又曰:瓦市相扑者,乃路岐人聚集一等伴侣,以图手之资。先以女数对打套子,令人观睹,然后以膂力者争交。若论护国寺南高峰露台争交,须择诸道州郡膂力高强、天下无对者,方可夺其赏。如头赏者,旗帐、银杯、彩缎、锦袄、官会、马匹而已。顷于景定年间,贾秋壑秉政时,曾有温州子韩福者,胜得头赏,曾补军佐之职。杭城有周急快、董急快、王急快、赛关索、赤毛朱超、周忙憧、郑伯大、铁稍工韩通住、杨长脚等,及女占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女众,俱瓦市诸郡争胜,以为雄伟耳。瓦市中的“路岐人”以相扑为生,“诸郡争胜,以为雄伟”中,竟有两个号“赛关索”者,其中一个还是女相扑手,称为“女占”。周密《武林旧事》卷六“诸色伎艺人·角觝”,又记有“张关索”、“赛关索”、“严关索”、“小关索”四人,亦以关索为名号。龚开《宋江三十六赞》“赛关索杨雄”赞曰:“关索之雄,超之亦贤;能持义勇,自命何全。”(周密:《癸辛杂识》续集上)可知在南宋时,关索是举世公认的大英雄。正如余嘉锡《宋江三十六人考实》所说:“此必宋时民间盛传关索之武勇,为武夫健儿所忻慕,故纷纷取之以为号。”宋人不仅有以关索为号,且有以关索为名者。《金史》卷八十《突合速传》:“师至太原,祁县降而复叛,突合速攻下之。进取文水县,后从诸帅列屯汾州之境。宋河东军帅郝仲连、张思正,陕西军帅张关索及其统制马忠,合兵数万来援,皆败之。”《金史》卷一百三十三《耶律余睹传》:“天会三年,大举伐宋,余睹为元帅右都监,宋兵四万救太原,余睹、屋里海逆击于汾河北,擒其帅郝仲连、张关索,统制马忠,杀万馀人。”陕西军帅张关索,就是径以关索为己名者。要指出的是,南宋人对关索虽十分崇拜,但并未将他与关羽挂钩。《清平山堂话本·西湖三塔记》,钱曾《也是园书目》著录为“宋人词话”,篇中有“是时宋孝宗淳熙年间,临安府涌金门有一人,是岳相公麾下统制官,姓奚,人皆呼为奚统制”之句,当为南宋人口气。词话叙宣赞被娘娘留住半月有馀,有数个力士拥一人至面前。词话形容那人的“眉疏目秀,气爽神清”道:如三国内马超,似淮甸内关索,似西川活观音,岳殿上炳灵公。词话以马超、关索、活观音、炳灵公来形容那后生,马超、观音不需要解释,炳灵公是东岳神道,后唐长兴四年,唐明宗封泰山三郎为威雄大将军,宋真宗时加封炳灵公。四人当中,观音、炳灵公原本就是神仙,马超、关索则是人杰,后来亦当归神。耐人寻味的是以“三国内马超”与“淮甸内关索”相对举,则关索非三国名人可知。若他确是关羽之子,又有绝大本事,就更有理由称为“三国内关索”;不称“三国内关索”而称“淮甸内关索”,限定了他活动的地域(淮甸为今日江苏淮安淮阴一带),就大有文章可做。关羽原籍山西解梁,后虽曾守下邳城,行徐州太守事,但未闻在淮甸有过活动;关索本人的行踪,一种版本说是入军来见孔明,曰:“自因荆州失陷,避难在鲍家庄养病。每要赴川见先主报仇,疮痕未合,不能起行。”一种版本说是关公逃难时与妻胡氏失散,“今闻在荆州,特来寻见”,从来没有到过淮安淮阴。故这位“淮甸内关索”,断非关羽之子。记录关索“影子”的材料,时代要晚得许多。《徐霞客游记》大约是现存最早记载关索西南踪迹的著述。《黔游日记一》云:……望之而下,一下三里,从桥西度,是为关岭桥。越桥,即西向拾级上,其上甚峻。二里,有观音阁当道左,阁下甃石池一方,泉自其西透穴而出,平流池中,溢而东下,是为马跑泉,乃关索之遗迹也。……由阁南越一亭,又西上者二里,遂耻岭脊,是为关索岭。索为关公子,随蜀丞相诸葛南征,开辟蛮道至此。有庙,肇自国初,而大于王靖远,至今祀典不废。越岭西下一里,有大堡在平坞中,曰关岭铺,乃关岭守御所所在也。《滇游日记四》又三次叙及关索岭:“大坝河,即河涧铺之流,出自关索岭者”,“其脉自铁炉关东度为关索岭,又东为江川北屈颡巅山”,“又东经江川县北,为关索岭”,惟未及关索其人之事迹。徐霞客(1587-1641)说关索为关公之子,随蜀丞相诸葛南征,开辟蛮道至此,遂形成固定的说法。谈迁(1594-1657)《谈氏笔乘》名胜一“关索石”云:“贵州永宁卫南二十里,道旁关索石。云关索南征,恶此石截道,以戈椎击之。石破为二,一留道旁,一飞堕道旁,因名落石,今刀痕依然。”其后,陈鼎《黔游记》云:霸陵桥即关索桥,水从西北万山来,亦合盘江而趋粤西以入海。关索岭为黔山峻险第一,路如之字,盘折而上,山半有关壮缪祠,即龙泉寺,中有马跑泉,甘碧可饮。相传壮缪少子索用枪刺出者。寺内大竹千竿,青葱可爱,寺外道旁,有哑泉,今已闭。碣曰“亘古哑泉”。西巅即顺忠王索祠,铁枪一株,重百馀斤,以镇山门。按:陈寿《三国志》:“壮缪长子平,从死临沮之难,次子兴为侍中,数年殁。”未有名索者。意者建兴初丞相亮南征,从者其索乎?有功于黔,土人祀之,黔人呼父为索,尊之至而以父呼之耶?相传索从亮南征,为先锋,开山通道,忠勇有父风,今水旱炎疠,祷之辄应,故血食千古。一路至滇,为关索岭者三,而滇中亦有数处,似为壮缪子,不谬也。或谓关锁横之讹。程江夏《满江红》末句云:“当年陈寿是何人?史独缺。”诚为千载疑案。然正史缺者颇多,不独索一人已也。但不知王实甫作《三国演义》,据何稗史,而忽插入索乎?是皆不得而考也。陈鼎在记述关索遗迹与“索从亮南征,为先锋,开山通道,忠勇有父风”之传说时,已顺带提出“或谓关锁横之讹”的问题,对“《三国演义》据何稗史,而忽插入索”提出了质疑。实际上,比他更早的王士性(1547-1598)在《广志绎》卷五中,对此已有所论述:“关索岭,贵州极高峻之山,上设重关,挂索以引行人,故名关索,俗人讹以为神名,祀之。旁有查城驿,名顶站,深山邃箐,盗贼之辈实繁有徒,缙绅商贾过者往往于此失事,而以一卫尉统逻卒获之。”王士禛(1634-1711)《池北偶谈》卷二十四“谈异五”“关索”条亦云:“云贵间,有关索岭,有祠庙极灵。云明初师征云南,至此见一古庙,庙中石炉插铁箭一级,其上曰:汉将关索至此。云南平,遂建关索庙,今香火甚盛。《月山丛谈》:‘云南平彝过曲靖,晋宁过江川,皆有关索岭,上各有庙。盖前代凡遇高埠置关,关吏备索,以挽舁者,故以名耳。’传讹之久,遂谓有是人,而实妄也。”周绍良先生撰《关索考》,以为:“从记载来看,宋代这么多人把他装点在自己的绰号中间;就地理来看,很多地方用他的名字作地名,那么我们可以相信,这绝不是简单的。虽然关索之名,不见于历史书籍,可是绝不是到宋代才有的,它可能有一段在民间流传的长久历史。我很怀疑它是由迷信演变过来的。”可以基本肯定,关索不一定真有其人,至少他绝不是关羽的儿子。二关索之所以涉及《三国演义》的版本公案,是因为在各种版本里,关索的故事或有或无,或详或略,便引发出哪种版本是《三国演义》的祖本,是罗贯中的原本的问题。早在1968年,小川环树先生《中国小说史研究》就指出,万历以后若干《三国》版本,包含嘉靖本完全没有的有关关索的情节,证明它们并非都是出自嘉靖本。1985年,马兰安先生《〈花关索说唱词话〉与〈三国志演义〉版本演变探索》认为:《三国》最早版本比后期各种版本包含了更多的民间传说,吸收了民间流传的关索故事,嘉靖本删除了这些故事,所以,《三国》版本演化的顺序是由“志传”本到“演义”本(原载1985年欧洲《通报》,见《三国演义丛考》,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1987年,张颖、陈速先生《有关〈三国演义〉成书年代和版本演变问题的几点异议》,将《三国演义》现存版本分为三大系统,得出有关索故事的《三国志传》,比《三国志通俗演义》“更具备《三国演义》祖本之条件”的结论(《明清小说研究》第5辑)。与认定关索故事原本就有、后被嘉靖本删除的观点相反,认定原本并无关索故事、是嘉靖本以后的刻本插增进去的观点,也有许多学者进行过论证。1989年,金文京先生《〈三国志演义〉版本试探——以建安诸本为中心》认为:“关索故事的有无是《三国志演义》各本之内容上的最大差异,罗贯中原本究竟有没有这个故事乃是一个大问题,至少从现存的版本来考察,围绕这个全然虚构的人物展开的一串故事,在全书中显得很特别,而且前后故事还有矛盾之处,所以很有可能是后来插入进去的。”(原载《集刊东洋学》第61号,见《三国演义丛考》)。他在《花关索传研究》中还作了具体的论述:有花关索故事的版本如余象斗本的故事本身就有前后矛盾的地方,如庞统在雒城横死之后,刘备派关索前往荆州将此一噩耗报知诸葛亮,诸葛亮立刻把荆州托给关羽、关平父子,自己便和张飞、赵云、关索带同军马向西川进发(卷十一《落凤坡乱箭射庞统》)。不过,在那以前关平是跟随刘备出征西川的,此时他应该和刘备一起在西川,除非分身有术,不可能跟关羽同守荆州。嘉靖本在此处,去荆州的使者是关平,自无此一矛盾。且嘉靖本中诸葛亮要把荆州交给关羽时就说:“令教关平齑书前来,其意欲云长公当此重任”,然后把这一任务交给关羽父子,显得顺理成章,毫无牵强之处。余象斗本却把这个“关平”也改成“关索”,可是关索并没有跟关羽留在荆州,却跟诸葛亮一同出征,这样前面诸葛亮所说话失去了意义,没有著落之处了。这无非是有人把原来的关平换成关索,却顾此失彼,露出马脚,可以说是插增花关索故事的铁证。1994年,李伟实先生《花关索故事非〈三国志演义〉原本所有》(《明清小说研究》1994年第四期),以“志传系列”的郑少垣本与嘉靖壬午本对比,指出郑本所叙的关索,“有的情节是壬午本没有的,如荆州认父,擒王志,镇守云南等。有的是取代关羽,如刺杀杨龄。有的是取代关平,如从西川回荆州报凶信,调诸葛亮等。有的是取代雷铜,如张飞守巴西时的先锋官”,判断“志传本中关索人物及故事并非早于壬午本的旧本所有,而是嘉万时期某些志传本编写者加进去的”。李伟实先生有细心的考索,详尽的论证,颇有说服力。特别是发现志传本卷首《蜀君臣纪附传》关索名下,加注曰:“按《一统志》云:关索,三国名将,云南之潞州安抚司永甲县有关索岭,详载事迹在上。”而附传中其他人物却没有这样复杂的注释,明显露出了志传本增入关索的痕迹,是独具只眼的。1996年,魏安先生《三国演义版本考》第三章《〈三国演义〉版本的分类法》,以《三国演义》对于关索的描写为例,指出很多学者犯了“不想先确定版本之间的关系,从而揭开内容的演化,反而想先推测内容的演变是如何,而后才定各版本之间的关系”的主观错误:他们仅仅根据他们自己的主观观点来解释为甚么有的版本有关于关索的情节(如周曰校刊本、李卓吾评本、乔山堂刊本),有的版本有关于花关索的情节(如汤宾尹本、联辉堂刊本),而有的版本既没有关索的情节也没有花关索的情节(如嘉靖本、叶逢春本)。比如说,因为成化十四年刊本《花关索传》词话本比任何现存本《三国演义》出现得早,麦莱莲女士认为罗贯中写的原本《三国演义》也应该有描写花关索的地方,由此她推断只要一种《三国演义》版本有关于关索的情节,则该版本一定是保留罗氏本《三国演义》的原本面貌,而其版本绝不会是出于一个没有关索情节的版本。周兆新先生也支持类似的论点,认为花关索情节是原本里就有的,而且二氏都用同样不科学的方法来答辩他们的论点:联辉堂刊本等闽本中有关于花关索情节的地方又多又精细,与没有提到关索的文字十分协调,一个人的改写水平不可能高到这样不露破绽的程度,而且如果删掉花关索的描写,文字有所失,不会是罗贯中所写的原貌。其实插进关于花关索或关索的情节用不着多少烦恼,在很多地方只需要把原文里另外一个人的名字改成关索的名字即可(如在第120-130则中联辉堂刊本在许多地方有“关索”的名字,而大部分别的版本却作“关平”),或者把关索的名字加在别人的名字下面(如在第141则中联辉堂刊本12:24b有“替张飞、魏延、关索回来取汉中”一句,而大部分别的版本只有张飞、魏延两个人的名字)。但是说来说去,谁都没有说服力,这种主观的辩论总算不了论据,我们还是得先想法弄清楚版本之间的关系,才能确定原本《三国演义》里有无关于关索的情节。其实,在考证关索与《三国演义》版本关系时,双方的论证模式实际上是同一的:《三国演义》此一版本有关索的文字,《三国演义》彼一版本没有关索的文字,则有关索文字的版本是原本,没有关索文字的版本是后来的本子;或者相反,没有关索文字的版本是原本,有关索文字的版本是后来的本子。这种以“有无”为标尺的论证,忽略了《三国演义》成书的特殊性,因而是不科学、不可靠的。从根本上说,关索是传说中的虚构人物,但这种虚构,并不出于罗贯中的创造,这是不应发生误解的。晚清顾家相(1853-1917)在《五馀读书廛随笔》中说:史载关壮缪止二子,曰平曰兴。而《三国演》义乃有关索,谓系公之幼子。荆州既陷,流落不偶,后始归蜀,今南方诸省,关索遗迹颇多。《大清一统志》疑索为“帅”字之误,然“帅”字虽通作“率”,而“将帅”之“帅”,究无读入声者,其说终不可通。按:宋江三十六人,有“病尉迟孙立”、“病关索杨雄”,既与尉迟并称,则古来有此猛将可知。此固北宋以前草野相传之旧闻,贯中采以入演义。但演义一序之后,亦未再见,则虽贯中所闻,亦不能详,今更无可考矣。顾家相以为,关索这一“北宋以前草野相传之旧闻”,是罗贯中“采以入演义”的,就缺乏史料的根据。周邨先生为证明《三国演义》非明清小说,举汤宾尹本《三国志传》“记有相当多的关索生平活动及其业绩”,而“关索其人其事,辗转说唱流传时代,应早在北宋初,也可能更早于北宋初年,在唐五代间。而这也可能是《三国演义》成书远及的时代”(《〈三国演义〉非明清小说》,《群众论丛》1980年第3期),这种类推,也是不周密的。对罗贯中来说,《三国志》等史书与包括关索在内的民间传说,都是他“留心损益”即取舍的对象。取舍的标准,就是对“演”《三国志》之“义”是否有用。“有用”的材料选取之,“无用”的材料舍弃之。问题在于,《三国演义》的材料是“公有”的,被罗贯中舍去的内容,他人也能够找到。关索故事不是罗贯中独掌的秘闻,从宋代流传至《三国演义》命笔,又经历了二百多年的丰富发展,民间的积淀是很厚实的。《三国志平话》“孔明七擒七纵”就有一句“关索诈败”,说明宋元时代的“说三分”,就已将关索的故事“采入”了。万历十九年周曰校本“孔明兴兵征孟获”,却有关公第三子关索入军来见孔明,道是自因荆州失陷,避难在鲍家庄养病,近日安痊,径来西川,途中遇见征南之兵,特来接见,孔明就令关索充为前部先锋一同征南。万历三十三年乙巳联辉堂本,则写花关索进见关公,道是七岁时元宵玩灯闹中迷失,索员外拾去养至九岁,送与班石洞花岳先生学习武艺,因此兼三姓,取名花关索。关索故事既是早先就有的,这就有了两种可能:若此情节被罗贯中看中采纳,则“有”这段故事的版本是原本;若此情节被罗贯中舍弃,关索故事是翻刻者为立异增补的,则“没有”这段故事的版本就是原本了。有什么办法进行鉴别呢?诚然,想弄清当年罗贯中处理关索的态度,是找不到什么证据了,但“有”这段故事的版本所提供的“文献根据”,却为我们留下了铁证。这就是李伟实先生发现的“志传本”卷首《蜀君臣纪附传》的小注:“按《一统志》云:关索,三国名将,云南之潞州安抚司永甲县有关索岭,详载事迹在上。”小注所“按”之《一统志》,没有像顾家相那样明确说是《大清一统志》,但绝不会是三国的“一统志”,也不会是魏晋六朝的“一统志”。因为统记全国地理的书,隋有《区宇图经》,唐有《元和郡县志》,宋有《太平寰宇记》、《元丰九域志》,它们都不称《一统志》。真正的《一统志》只有三部:《大元一统志》、《大明一统志》、《大清一统志》。对于我们的论题来说,晚出的《大清一统志》自可略而不论。要弄清楚的是,它所指的是《大元一统志》,还是《大明一统志》?《大元大一统志》,至元二十二年由札马剌丁﹑虞应龙等开始编纂,三十一年完成初修稿,后又由孛兰肹﹑岳铉等主其事重修,大德七年始正式告成,凡一千三百卷,记载元代地理区划建置沿革以及山川河渠、物产土贡、往古遗迹等甚详。书成后,藏于秘府,至正六年始由杭州刻版。《大明一统志》的成书过程还要复杂。景泰七年,撰《寰宇通志》,英宗接位,嫌其繁简失宜,乃命李贤等人于天顺二年重编,天顺五年成《大明一统志》。有关索故事的《三国志传》若是元末明初罗贯中的原本,则所据之《一统志》就不应是《大明一统志》,而只能是《大元一统志》。惟全本《大元一统志》嘉靖时尚存,后逐渐散佚,仅得残本四十四卷,尚不及原书百分之五。金毓黻曾搜集整理,刊有《大元一统志》残本十五卷,辑本四卷。赵万里又以《元史·地理志》为纲,将元刻残帙﹑各家抄本与群书所引,汇辑为一书,分编十卷,题为《元一统志》,1966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其卷七云南诸路行中书省,下列威楚开南等路、武定路、鹤庆路、丽江路军民宣抚司、东川路、曲靖等路、澂江路、仁德府、建昌路、元江路、大理路、乌撒乌蒙宣抚司,皆无关索与关索岭之记载。而《大明一统志》卷八十八永宁州“山川”即有关索岭,下注:“在顶营长官司治东,势极高峻,周廻百馀里,上有关索庙,故名。”(和刻本《大明一统志》下册第1516页,昭和五十三年汲古书院版)也许有人会说,《大元一统志》全本已佚,难保关索与关索岭的记载不在其中。这个问题可以通过追溯“关索岭”地名的历史加以解决。查《南史》、《北史》、《唐书》、《五代史》、《宋史》、《元史》,均无“关索岭”的记载,惟《明史》却十几次叙及“关索岭”:1、马龙州:东南有木容箐山,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置宁越堡于此。山下有木容溪,下流即潇湘江。又西有杨磨山,一名关索岭,上有关。(卷四十六《地理志》七“云南·曲靖府”)2、江川:府西南。南有故城,崇祯七年圮于水,迁于旧江川驿,即今治。又南有星云湖,东南入抚仙湖。北有关索岭巡检司。(卷四十六《地理志》七“云南·澂江府”)3、永宁州:元以打罕夷地置,属普定路。洪武十五年三月属普定府。二十五年八月属普定卫,后侨治卫城。正统三年八月直隶贵州布政司。嘉靖十一年三月徙州治关索岭守御千户所城。万历三十年九月属府。关索所旧在州西南,洪武二十五年置,属安庄卫。(卷四十六《地理志》七“贵州”)4、顶营长官司:州北。洪武四年置,所属同上。东有关索岭。(卷四十六《地理志》七“贵州·永宁州”)5、黄平千户所、普市千户所、重安千户所、安龙千户所、白撒千户所、摩泥千户所、关索岭千户所、阿落密千户所、平夷千户所、安南千户所、乐民千户所、七星关千户所(卷九十《兵志》二“贵州都司”)6、十四年,从颍川侯傅友德征云南,与陈桓、胡海分道进攻赤水河路。久雨,河水暴涨。英斩木为筏,乘夜济。比晓,抵贼营,贼大惊溃。擒乌撒并阿容等。攻克曲靖、陆凉、越州、关索岭、椅子寨。(卷一百三十《郭英传》)7、十四年,从傅友德征云南,克普定,城水西,充总兵官,剿捕诸蛮。遂由关索岭开箐道,取广西。(卷一百三十《吴复传》)8、云南平,进取大理。未几,诸蛮复叛,命副安陆侯吴复为总兵,授以方略,分攻关索岭及阿咱等寨,悉下之。(卷一百三十一《费聚传》)9、寻以决事不称旨,当罪,减死戍贵州关索岭。(卷一百四十三《高巍传》)10、困安南,据关索岭者,沙国珍及罗应魁辈。(卷二百六十二《傅宗龙传》)11、乌撒诸蛮复叛,……乃命安陆侯吴复为总兵,平凉侯费聚副之,征乌撒、乌蒙诸叛蛮。并谕勿与蛮战于关索岭上,当分兵掩袭,直捣其巢(卷三百十一《四川土司》“乌蒙”)前文已经论及,关索虽然出名很早,与关羽挂钩时代却比较晚。晚到什么时候?晚到明代。而其上限,就在置关索所的洪武二十五年。“志传本”《蜀君臣纪附传》小注所“按”的《一统志》既不是《大元一统志》,那就只能是成于天顺五年的《大明一统志》了。这样一来,写有关索故事的《三国志传》,就肯定不是元末明初罗贯中的原本了。明白了这一事实,再来看关索故事的破绽,一切就都变得顺理成章了。李伟实先生曾指出“志传本中增加了关索故事,由于缺乏精心构思,缺乏细致地与原作弥合,前后出现了许多矛盾,因而出现了许多漏洞”,文多不录。单说关索在书中最后一次露面,各本基本上都是:“夫人拨马便走,张嶷赶去,空中一把飞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马。蛮兵一声喊处,将张嶷、关索执缚去了。马忠听得张祟等被擒,急出救时,早被蛮兵困住,望见祝融夫人挺标勒马而立,忠忿怒向前去战,坐下马绊倒,亦被擒了。”这里说得很清楚,被祝融夫人擒住的是张嶷、关索、马忠三人。而等孔明以计擒住祝融夫人后,急令武士去其缚,赐酒压惊,却是“遣使入洞,欲送夫人换二将”;孟获大喜,“即放出张嶷、马忠,还了孔明”。孔明难道忘记了关索?为什么只要求“换二将”?孟获放出张嶷、马忠,难道要留下关索不成?关索是何等样人?他是关公的爱子,蜀国的勇將,居然会就此消失在孟获的蛮洞之中,岂非荒唐之至?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罗贯中原著根本就没有写关索这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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